铁门外的重甲声像是一道催命符。但出乎意料,对方并没有用攻城锤撞门。

这扇户部绝密暗室的门,全生铁灌注,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,更别提强攻。

隐月刺客首领站在门外,那双隐藏在黑布下的眼睛盯着墙壁,冷笑一声。

“既然是个死王八壳子,那就连壳一块儿烤了。”

他一挥手,几个死士动作麻利地用石泥封死了外部所有肉眼可见的通风口。

紧接着,首领掏出几个牛皮纸包。西域特制的燃墨粉。

这玩意儿遇空气和微弱火星即能缓慢自燃,释放高温与剧毒黑烟。

随着粉末顺着仅剩的气孔被吹入,暗室内的温度“噌”地窜了上去。

“咳咳——”

不过几息时间,剧毒的黑烟疯狂倒灌,空气中瞬间弥漫起一股刺鼻的焦糊味。暗室,彻底沦为绝氧死地。

暗室瞬间变成了高温熔炉。

不仅是烟。

那些堆积在桌上的账本,接触到燃墨粉的颗粒,竟然开始大面积自燃!

火苗“腾”地一下窜起,把郑元和刚画的T型账户图照得通红。

“账本!我的账!”薛长思尖叫一声,像护崽的老母鸡一样要去扑火。

郑元和猛地靠在墙上,脑子里的那根弦“嗡”地断了。

缺氧加上历史反噬的剧痛,让他眼前发黑,胸口像被压了一块千斤巨石,差点一头栽进火堆里。

但他不能倒。如果这些账本烧没了一半,那他们刚才拼命抢出来的胜利果实就全成了灰。

“苏半夏!”郑元和在浓烟里吼了一声。

这种极端环境下,他没有任何废话,去掉了所有多余的修饰语,只剩下冰冷的指令方位。

“闭眼!抢左边第三排和第五排的册子!物理排序!其他不要!”

苏半夏被烟呛得眼泪直流,咳得肺都要吐出来了。

但她知道自己没退路,账没了,郑大人完蛋,她也得跟着陪葬。

她凭借做假工匠对纸张厚度和装订线的极佳指尖触感,闭着眼睛,像条泥鳅一样一头扎进灰烬边缘。

“烫烫烫!要死要死要死!”她一边惨叫,一边像抓红薯一样,硬生生把还没碳化的核心账页抢了出来,往地上按顺序一摊。“郑大人,我算是看透了,跟着你干活,不仅费心,还费手!我这双手可是用来做细致活的,现在都快烤成猪蹄了!”

浓烟越来越密。

氧气被极速抽干。

薛长思捂着鼻子,看着被烧得七零八落的残缺账页,脑子出现了瞬间的空白。

逻辑断层了。

“借贷……对不上……”她双眼充血,抓着头发,整个人濒临崩溃,“这中间少了一段,接不上!我算不出来了!”

绝氧环境让人的思考能力直线下降,哪怕是天才账房,在缺氧状态下也无法维持高强度的超频推演。

郑元和咬破了指尖,十指连心的剧痛让他保持了最后一丝清醒。

他强撑着走到生铁墙壁前。

在极度缺氧的窒息感中,他用带血的指尖,在墙上写下了一长串数字和符号。

核心的借贷校验公式。

“看墙!”郑元和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,他用绝对理性的数学定律,稳住团队濒临崩溃的心神,“烧掉的只是纸,但借贷两平的因果死律永远刻在数字里。只要这个公式成立,中间丢掉的部分,也能倒推出来!”

薛长思死死盯着墙上的血书。

那些鲜红的数字像是有某种魔力,强行把她从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。

她的大脑开始疯狂超频推演。

缺氧让她的脸涨得通红,但她的眼睛却亮得吓人,像是在燃烧自己的生命。

残缺的账页在她脑子里疯狂重组。

突然,她的视线落在了一张残页边缘。

那上面,有一滴极不显眼的陈年茶渍。

那是前几天,顾悬舟在礼部暗中递送逃税底单时,故意留下的隐秘暗记!

这滴茶渍,不仅出现在底单上,还跨越了年份,出现在了眼前这本被烧了一半的残账上。

薛长思像被雷击中了一样。

“原来如此!”她猛地一拍大腿,声音因为兴奋而破音,“这滴茶渍是连续的!他们把一本完整的洗钱账册,从茶渍的边缘横向切开,强行拆成了三份!”

这滴茶渍,就是这堆乱账被蓄意拆分的拼接原点。

断点,接驳成功!

顶着令人窒息的极限。

薛长思的手指在算盘上扒拉出残影。

木珠子撞击的声音,在浓烟中显得格外清脆,甚至带着一种癫狂的节奏。

“三千贯入,借方记账……两千贯出,贷方冲抵……”她嘴里念念有词,完全沉浸在数字的闭环中。

残页的数据、血写的公式,完美融合。

数字像流水一样在她的视网膜里闭环。

“成了!”

她从灰烬里拎起最后那几页纸,像拎着沈阶的脑袋一样兴奋。

一份千万级工程贪腐挪用的闭环数据模型,生生从火海里提炼了出来!

虽然一些次要的走私杂账已经在火中化为灰烬,但核心的铁证,已经板上钉钉。这几张纸上的数字,足以将礼部尚书沈阶钉死在耻辱柱上。

火势渐弱,但高温让沉重的铁门发生了一丝轻微的变形,门闩处有了松动的迹象。

郑元和知道,时间不多了。

他从怀里

掏出两叠丰厚的飞票,直接甩在苏半夏和宋晚烛怀里。

“赏金。黑市通缉令我已经用户部权限给你们抹了。”

郑元和指了指暗室角落那条刚刚被扒开的排污暗渠。

“带着钱,从这滚去江南。你们的命,买断了。”

现代污点证人保护交易,当场兑现。

宋晚烛看了一眼郑元和,肥胖的脸颊抽搐了一下。她什么也没说,抓起钱,像只肥硕的老鼠一样,麻溜地钻进了暗渠,脱离了漩涡。

苏半夏吸了吸鼻子,攥着飞票,深深看了一眼郑元和。

“郑大人,你这人虽然心黑,但说话算话。你最好别死啊,死了我找谁哭去。”

说完,她也哧溜一下钻了进去。

活口刚溜走。

暗室里残存的毒烟还没散。

突然,变形的铁门外,重甲兵退开的声音响起,那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戛然而止。

取而代之的,是一股不属于刺客的、令人心悸的恐怖官威。

大唐三品,天枢阶。

一股无形的压迫感,甚至比刚才的毒烟还要让人窒息。门外的护卫连一声惨叫都没发出,显然已经被这股威压强行瘫痪。

一个温和、透着伪善的声音,穿透了厚重的铁门,像一条毒蛇爬进暗室。

“元和啊,这账,查得辛苦了吧?不如开门,让老夫看看你都查出了些什么。”

大儒卢道真。

光明正大撤离的幻想,在这道声音出现的瞬间,被彻底碾得粉碎。残存的火光中,门外的威压足以碾碎一切契约防御。真正的庄家,下场了。